文艺评论·序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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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庆邦长篇小说《女工绘》: 将往事凝存文中,以抵抗遗忘
作者:孔会侠 来源:文艺报 浏览次数:1810次 更新时间:2020-11-20

《女工绘》所保存的社会真实是广阔世界的一部分,刘庆邦关于这一隅的回顾和思考,是对阅读者的一个召唤或提醒。身处时代境遇中的人们,只有对“过去与现在”的关系有一定的理解和认识,才能拥有在现实经历中明辨当前、瞻望未来的眼光。


在人类浩浩渺渺的历史时空中,曾烟消云散过多少形形色色的生命、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?每个曾经存在的生命都是“人间消息”的载体,都呈现出他身处时代的政治、经济、地理、文化、风俗、性格、人心等信息。“世界太大,我们一己之身太小,太短暂”,易消散如烟,这“一己之身”曾体验过的世界,惟在文字中凝存,才有进入世代流传的可能性。

刘庆邦的长篇小说新作《女工绘》,写的是后知青时代一群青年矿山女工的故事。很显然,他在自觉打捞那行将消失的、在今人看来已属陌生和遥远的时域。将往事凝存文中,这不仅是对自己的交代,也是对当下读者和后世读者的交代。

《女工绘》凝存的,是煤矿女工们青年时期的真实遭际。站在40多年后的时间点上回望,就像立在高崖上俯瞰,她们人生路上的弯弯绕绕、沟沟坎坎了然分明。哪里碰了壁,哪里分了叉,哪里柳暗又花明……清楚铺展眼前。沉陷记忆的刘庆邦,一边细细怀想同在宣传队时她们的“一眉一目、一喜一悲”,一边纵贯今昔地感慨“她们都奋斗过,挣扎过,可她们后来的命运都不是很理想,各有各的不幸”。

《女工绘》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70年代早期。这个时代被刘庆邦简笔淡写,用几个精准细节赅要了特征。有个细节我印象深刻:有次发动对地主的批斗,找老矿工路师傅出来声讨,“说什么,使用什么样的情绪和声调发言,都有专人分头进行辅导。”路师傅义愤填膺地“表演”到最后时,“他大声说:他死了还不行,死了还有骨头哩!……他一定是听别人反复说‘死有余辜’这个词,不识字,听字只能听个音”。这荒诞滑稽的表层下,意味深长。

刘庆邦对少年的单纯心性和情怀,本就喜欢、流连,认为是人生命阶段中最美好的部分,许多次深情歌咏。所以,当他将目光聚焦于这群青年女工(包括青春的自己)开始进入社会大熔炉的首次冶炼,想她们那美丽的“青春之美和爱情之美”,没有“自然而然地生发”出来,而是“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压制、诋毁和扭曲”,心里该涌起什么样的感慨、唏嘘与不平?

陈秀明、王秋云、杨海平等是女工中大多数的代表。她们被选进东风矿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,整天开心地排练;可当被遣散回原单位,就只能承受生活变化的激流带来的冲击,忍着委屈撑下去。陈秀明重回食堂后厨,面对孙班长的挖苦和打压,“反复自宽,反复调整自己的情绪”;王秋云重回洗衣房,遭受人们指指戳戳的心理虐待,靠自欺和忍耐来艰难消化;杨海平回到了理发店,在矿工们肆无忌惮的调笑里,尴尬而沉默地强待下去……她们是生活的弱者,被动着陷入泥沼般的境遇,没有抵抗自救的能力。

刘庆邦同情她们,但他更欣赏的是生活中的强者。一类是周子敏和“女右派”,她们不是主要着墨对象,但是是作者心仪的参照。她们有真正内在的自我,对世事人心洞悉分明,与人群疏远,工作认真,谨慎寡言,自重而矜持,虽深陷不良境遇,但能相对独善,反得小范围的自在从容。另一类就是本书的主人公华春堂了。她从小失去父亲,极早成熟,操心全家人的生活。她有当家的意识和责任感,吃苹果“只吃小的、带虫眼的、有疤痕的,而把大的、红的、模样周正的都挑出来,送回家给亲人吃”;她精于谋略,功于心计,“愿意跟周子敏接近,一个主要的心理动机,是想有朝一日能调到化验室工作”;她精明沉稳,想好的事情就果断落实。与她相类的,是农村出身的矿工魏正方,他身上有刘庆邦年轻时的影子,也带着《红楼梦》来矿上,也喜欢写东西,也有志气、不服输,在挫折打压中没有垮掉,反而激发出更强大的决心和更勤奋的努力。

可惜,魏正方从石头下钻了出去,茁壮生长起来,而华春堂却是“心强命不强,落个使得慌”。她游刃有余地破解了生活中的道道关卡,却破不了命运的南墙,撞得头破血流,芳魂归西。她挑选了来自郑州的男知青李玉清,一步步俘获了他的感情,可是,李玉清在给机器上油时,“被卷到溜子下面,顿时成了破碎状态,人就不行了”。一场主动经营的、通向未来美好生活的爱情突然消失。好不容易回过神,重打精神,准备好好生活的时候,“一辆大卡车从身后开过来……华春堂只得从自行车的后座上跳下来。她这一跳,坏了,一下子摔倒在车下,沉重的卡车从她的胸部辗轧过去,惨剧在瞬间发生”。命运是诡异又可怕的东西,它隐身在生活暗处,叵测阴险,不知何时猝然出现,给人以迎头重击。

《女工绘》对煤矿题材的写作,是有特殊贡献的。将少见的女工们的生活和命运,通过“对时间浸蚀力量有着坚实抵御能力且方便复制的白纸黑字”,存放在书里。对于阅读者来讲,读这本书的意义在于了解我们的前辈是从怎样一种状态中走出来的,这种了解对于未来社会的发展是大有益处的。

将往事凝存文字中,可以“抵抗遗忘”,可以让每一个翻开来看的眼睛,了解到曾经真实的历史事实。历史像一条河,源远流长,今天的水中有过去的元素,未来的水中也有今天的成分。保存过去就是为现在存源立镜,《女工绘》所保存的社会真实是广阔世界的一部分,刘庆邦关于这一隅的回顾和思考,是对阅读者的一个召唤或提醒。身处时代境遇中的人们,只有对“过去与现在”的关系有一定的理解和认识,才能拥有在现实经历中明辨当前、瞻望未来的眼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