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艺评论·序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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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怀中长篇小说《牵风记》:一部“国风”式的战地浪漫故事
作者:陆文虎  来源:文艺报 浏览次数:4592次 更新时间:2019-01-11

“风”是什么?怎么“牵”?当然,你不妨认为是指刘邓野战军牵引了战略防御转为战略进攻之风。撇开战争这个层面,仍然可以从多重意义上加以领略。怀中先生非常欣赏周代人生活的质朴恬淡、快意跳脱。我的理解,他在说:我写的就是有严肃庄重的宏大叙事背景的一部“国风”式的战地浪漫故事。

把感人至深的情节一五一十地讲出来,那只是一个故事,并不是艺术;把惊天动地的事件不加矫饰地记下来,那只是一段历史,也不是艺术。艺术是艺术家把握世界、表达自身的一种方式,是人的精神成果、思想结晶、意识积淀和技艺呈现,是人的知识、情感、理想、意念、心理的有机产物,是对现实生活和精神世界的形象表现,是一种审美创造。我认为,《牵风记》是一件难得的艺术品,其品质成色不仅是徐怀中创作中的登顶之作,也是整个当代中国军事文学中的上上品。

《牵风记》是取材自解放战争的一部悲剧。悲剧是艺术的最高形式,因为它能够直击灵魂、震颤心灵,唤起悲悯和畏惧的情感,并使之得以净化,从而得到道德的升华。鲁迅说过:“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”。女参谋汪可逾是集真善美于一身的精灵,她的毁灭,是惊世骇俗、不可思议的,也是振聋发聩、发人深省的。

战争中的人性悲剧

从《诗经》到《神女赋》《洛神赋》《长恨歌》到《红楼梦》,中国古代文学一向有讴歌女神的传统。徐怀中也是描摹女性的圣手,他的《我们播种爱情》《无情的情人》《西线轶事》《阮氏丁香》等,都是脍炙人口的佳作。杜子美诗云:“庾信文章老更成,凌云健笔意纵横。”移用此联评价今日写《牵风记》之怀中先生,真是再恰当不过了。细密入微的观察体味,深厚扎实的美术功底,胸襟开阔的美学素养,近80年的炉锤锻炼,情真、意切、境深、笔老,足以使他出手便与众不同。在《牵风记》里,虽然仍是他一贯的铿锵玫瑰韵味、一贯的硝烟妩媚意境,但是,汪可逾已是一个全新的女神典范。她高大丰满又天生柔弱,是怀中先生心中永远不变的女神。她是一个令人惊艳的艺术形象,是军阵中的妩媚、战争中的和平,是一个不可能的真实存在。她的芳华、才情、品性、战斗精神,都是无与伦比的。她不仅天生丽质难自弃,而且有至纯至真赤子心。她不谙世事,没有心机城府,不会计较盘算,既不会害人,也不知防人,像天使一般,每天微笑着问候每一个人,并且不期待回报。她受过良好的教育,世间万物无所不知,尤其对古琴有难以言表的崇敬热爱。她从天外飞来,献奏古曲《高山流水》,令全场军民泰然心悦,陶醉不已。她和另外6名巾帼英雄陷入敌人重重包围之中,她们宁死不屈,决心效法八女投江或狼牙山五壮士,投了手榴弹,扑下山崖。多数人从斜坡上翻滚下来,没有大碍,只有她从陡峭处跳崖,受了重伤。在全书的结尾,汪可逾死了,但她挺立着,形象不倒,精神未死。她闪放着光亮,作意欲前行状,成为一尊永恒真善美的女性人体雕塑。

汪可逾参军后,有三次堪称“行为艺术”的裸体表现,一次深过一次地震惊着在场的人。第一次,在一次连续5天的强行军和狂风暴雨之后,累垮了的她脱光湿衣沉睡,吓坏了摄影干事。第二次,在激战中,她作为参谋奉命带领满船的女民工过河,风大浪高,又有敌机轰炸,为防止落水后衣服缠绕无法逃生,她动员大家脱掉衣服,遭到拒绝,不得不先脱光自己。100多名裸体女人挤满了一艘船,这景象惊呆了现场的所有民工、部队和俘虏。第三次,她因伤病过重牺牲。部队遍寻不着,最后发现,她的遗体竟然一丝不挂地站立在一棵古老银杏树的巨大树洞里,看上去就像是印在那里的一个女性人形,久而久之,必将与老银杏树融为一体。人们抑制不住地发出惊慌与恐怖的呼声。有了这么三次,还能说不惊世骇俗吗?

汪可逾乳名纸团儿。3岁习琴,视家藏宋琴为益友并自诩为知音。抗战期间,14岁的她还是北平的女学生,赴延安途中因交通被日寇阻断而入太行中学。5年后毕业到独立九旅当参谋。缘于对宋琴的共同爱好,汪可逾与旅长齐竞建立了超常的友谊。小参谋仰慕有加,大旅长关怀备至,浪漫、激越的战地恋歌即将上演,事情正要朝着圆满的结果发展,却发生突变,走向了凄苦和悲怆。在两情相悦之时,齐竞竟然想探查她是否处女,她感到备受侮辱,遂奋起抵抗,予以坚决拒绝。作战中她被敌人逼入绝境,决心舍生取义,跳崖赴死未果,在昏迷中被俘,被营救回来5天后才苏醒。齐竞说自己作为一个男人,要知道她是否被敌人强暴,她愤怒已极。一个心地纯净的人看世界都是美好的,一个学识深厚的人说出来的话都是高雅的,一个输人以诚的人总以为信任都是相互的,因此,当她的真诚受到践踏,她的尊严遭到挑战时,她终于爆发了,对齐竞发出了断交照会:“我从内心看不起你!”最后,双方以零度体温握手作别。

战争毁灭了美好,而毁灭美好的不只是战争。战争和敌人毁坏了汪可逾的身体,不仅严重脑震荡,肋骨打断,左腿骨折,右肩破裂,还被强暴;而齐竞摧毁了她的精神,重创了她的内心,让她看到了人性中的阴暗、猥琐和污浊,从而万念俱灰。其实,悲剧不仅是汪可逾的,也是齐竞的。

齐竞是野战军部队最有文化、最懂艺术、最有血性、提拔最快的干部;他没当过副职,没受过战伤,天佑神助,前程似锦。他踌躇满志、自视甚高。他因古琴曲《高山流水》认识汪可逾,再见面时仿佛被子弹击中。他对她惺惺相惜,志在必得。然而,他心中挥之不去的贞节情结,要求“初夜落红”的纪念物和锯石之后的美玉自证清白,结果只能是自取其辱。看似花当叶对,怎知竟然可遇不可求呢?对齐竞而言,汪可逾只是“枉可遇”。他已然一败涂地,万劫不复,接下来就是彻底崩溃。见到汪可逾的遗体后,他自知对她负债沉重,开始心虚、疑惑、惶恐、畏惧,最后悔恨交攻。

毋庸讳言,曹水儿也是一个悲剧人物。他为人忠厚实在,对工作尽职尽责,从无懈怠,任何事情都能细致周到、创造性地完成,只有你想不到的,没有他干不成的。但他最惊人之处,就是从不知风月的生瓜蛋异化为在传闻中纠缠女人的行家里手。当然,这不是他的本质,只是他的缺点。他高大雄健,头脑简单,在被纪律管束时规规矩矩,一旦监督不到位,就有可能抡着拨火棍乱来。他英雄一世,最后倒在女人身上。跟保长女儿苟且后遭反告“强奸”,被判死刑。明知有些冤枉,但谁也救不了他。想到他对部队的功劳累累,对旅长的忠心耿耿,对汪参谋的呵护殷殷,这个结局实在令人扼腕叹息。

“滩枣”的戎马一生则算得是壮丽辉煌、善始善终了。它就像是一名披着马皮的战士,作为老军马的赫赫战功自不待言。仅从与汪可逾的关系就可以看出,它高大伟岸的身架里装着一颗文明优雅的内心。它与汪可逾第一次见面,就听懂了古琴曲《关山月》,从此成为她的无言知音。汪可逾被安排回后方,它竟迎面拦住,不肯放行,她因此得以留在战斗部队。它仅凭直觉,就把汪可逾和曹水儿安全送出黄泛区,还成功地在敌人的炮口下避开每一处弹着点。最神奇的是,它竟然把汪可逾的遗体从大溶洞运送到千年古银杏树洞,并且让她立在那里,然后,自己从容得享天葬。它是怎么想到的,又是怎么做到的?毕竟是天马神骏,在我们看来,它的行为做派实在是匪夷所思。

以战争的“一瞬间”写大时代

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写过战争。刘邓野战军千里跃进大别山,揭开了人民解放军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进攻序幕,加快了中国历史发展的进程,这是解放战争中最富华采的一章。谁都知道,刘邓野战军如同一把尖刀,战将们个个智勇双全,士兵们人人战无不胜,他们破釜沉舟,以必死的决心,冲破千难万险,完成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战略任务。为什么不写过五关斩六将,却来写走麦城?为什么不写英雄的辉煌,却来写战将的末路?这些胜利和英雄已经被各类战史、各种传记、各门类艺术作品反复表现过了,读者和观众也都被感动和受教育多次了。感动之余我们需要思考,受教育之后我们需要反思。读了《牵风记》,读者会受到震惊,会进入思考、反思和三思的状态。在解放战争中,我军并非如秋风扫落叶般摧枯拉朽,每一场战斗都是你死我活的恶战,每一步前进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,而且部队的补给也有许多困难,许多指战员勇敢地在战斗中牺牲了。徐怀中以独特的视角切入这场战役的现场,让我们了解这些牺牲者的人品格局是怎样的平凡和伟大,他们的精神世界是怎样的普通和丰富,他们是怎样英勇地同旧时代决裂却又无奈地被旧观念所局限的,他们是怎样牺牲小我,汇入历史前进的大洪流的。

艺术呈现的虽然只是一瞬间、一个片刻,但是,这“一瞬间”却包孕着丰富的故事,其人物、色调、味道和温度都将与读者发生互动,产生共鸣。这“一个片刻”既是其前事的果,也是其后事的因,不论多么短暂,却是历史的横切面;不论多么狭窄,也是现实的纵切面。这“一个片刻”将对未来的历史发生久远的影响。

怀中先生不愧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老八路,他在表现这极具张力的“一瞬间”、“一个片刻”进程的同时,把敌我力量的消长和对比,把战役中的顺利前推和被迫后撤,把作战的全局和局部,这些当时的大时代、大背景、大环境、大情景都要言不烦、井井有条地描述出来,让读者既见树又见林。我们从怀中先生笔下的战争奇观中还能学习到丰富的关于战争史、战争理论、战略战术、兵法、兵器、战场心理学等多方面的知识,体会到作者丰厚的军事学养。在这部军事百科全书中,我们还读到了文化、人、历史和人在精神世界的全部活动,那就是对真善美的追求。

小说写的是小局部和小人物,但并未置大场面大人物于不顾。除了我们已经印象深刻的战争态势的变幻之外,野战军全体官兵自制棉衣,“十万将士学女红”应该算是一景。野战军一号首长虽然出场不多,但他的儒将风范——好学、坚强、敏锐、决断精神等等,虽仅有几处的三五句点染,传神程度却顶得上千言万语。

书中的人马关系也极有意趣。从古代一直到上世纪中叶,战马一直在军中居于重要地位。战争的结局常常与马相关,有时竟是由马的优劣决定的。人与马凭乘骑感无障碍交流,最高境界是两位一体化,彼此间犹如二体合一。跃进大别山后,战斗形势危急,所有的老军马都要被处理,看清形势的马们开始撒野,未能战死沙场,它们宁愿狂奔气绝而死。连长和曹水儿自己宁愿犯错误,却掩护滩枣仓皇出逃了。滩枣后来移动完汪可逾遗体后才扑地而死,功德圆满,死无憾事。

怀中先生写的是战争,但其意义已经远远超越了战争。汪可逾和曹水儿被困山中、走投无路时,发现了先前掩藏的实际已经损坏了的那张宋琴。汪可逾在没有琴弦的光光净净的琴面上弹奏起来。始料不及的是,没有音乐细胞的曹水儿居然听懂了,说是《关山月》,曾经听过汪可逾对马弹琴的滩枣也应声而来了。这正是应和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意境。弹无弦琴的高手陶渊明有诗云:“但识琴中趣,何劳弦上声。”弹无弦琴被后世推为儒雅的“神用佳趣”。

汪可逾似乎有超常的特异功能。汪可逾与曹水儿进入一个人迹罕至的超大溶洞中藏身。汪可逾环顾高大的岩壁,觉得似曾相识,如同重归故里。她说:“如果我记忆不错……”实际上,她没有来过这里,这也不是她的记忆。这只是上古甚至太古时代,人类从树上转入洞穴,生活方式改变,开创新文化、迈进新文明时留下的印迹。如果把后来人类发展中的多次巨变看作是计算机的高级格式化的话,那么,进入洞穴相当于出厂时的低级格式化。高级格式化时,系统不断进步,数据迭代更新,而低级格式化的印记始终未变。只不过这印记潜藏在心智底层的底层,平常人早已不复知晓。汪可逾不是一般人,她能听到日常生活中不存在的声音,能分辨水珠溅落石笋的声音、回声和回声的回声。尽管她说的“记忆”并不是她的记忆,也不是她的感觉,但我相信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。犹如科学家发现,有的人生活在千年地震带,即使他并没有真正经历过地震,居然能够在地震前几个小时预报出地震来。这就是因为历史上的地震,已经在他的基因中留下了印迹,而且他具有记忆或者感知这种印迹的能力。

汪可逾不仅记得过去,而且能够预见未来。她一定是知道大限将至了。她开始清洁自己。先是脱掉棉衣、单衣和内衣。拒绝进食,粒米不沾。然后,每天只饮山泉,喝一两口,呕吐一碗,如此往复凡九日,口腔、呼吸道、消化道被清洗得干干净净。接着是连续数日的排便,比医院里手术前的灌肠更彻底。最后要求曹水儿用泉水给她擦洗全身。待一切完成,她叫了一声“曹水儿!我的好兄弟!”就撒手而去。一周后,她的遗体躯干的样态未变而水分渐失,同时却长出了新的毛发和指甲。她既非木乃伊,也非坐化的肉身高僧。她本来犹如一张白纸,被揉皱成为纸团儿,进入水中,最后从水里出来,脱干了水分,又还原成为一张白纸。她保持着来时高雅、纯粹、洁净的人生姿态,自己一步一步地塑造了一个完美而永不腐朽的自己。怀中先生曾经在西藏工作过,藏地的瑰丽、神奇,藏人的淳朴、有信仰,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,再加上他作为作家的超强想象力,于是,就有了《牵风记》。

谨严结构中的张力

小说谨严的结构充满张力。开篇的序曲,写一群原晋冀鲁豫军区独立九旅的老战友在聚会。战友们因一张合影,想起当年战场上的生死际遇,难免唏嘘慨叹,你一言,我一语,成就了本书的主体。最后的尾声,是为老战友汪可逾立一座银杏碑。碑文完成了,一切结束了。只有那只猫跳到桌上,伸爪弹拨了一下古琴,然后卧在古琴旁边,闭住眼晴一动不动,和人们一起,静静地谛听着宏阔而又深沉的空弦音传扬开去,及至无限远。读到这里,我想起了《围城》结尾那只祖传老钟从容自在的“当当”声,空弦音包含着对战友音容笑貌的缅怀,深于一切语言、一切音乐。怀中先生在小说主体的前后加上序曲和尾声,犹如汪可逾每次正式演奏前后都要加上的一个特别程序——空弦音。

引起我阅读愉悦的,不仅是《牵风记》的内容和结构,还有它优美的文字。全书都是诗一般的语言:“隆隆炮声中传来一曲高山流水”、“驻地无论遥看或是近觑,早已是嫩绿一片,让春天随后赶来好了”、“舌条状的花瓣儿悄悄在张开”、“树叶花朵及至枝条末梢,会醉洋洋地在瑟瑟颤栗”、“我听到了此兴彼落的历史足音,我应该跟上这个脚步”、“如同春雨来临前,一群活泼的燕子在云层下自由翻飞”……诸如此类,俯拾皆是。

最后,“风”是什么?怎么“牵”?当然,你不妨认为是指刘邓野战军牵引了战略防御转为战略进攻之风。撇开战争这个层面,仍然可以从多重意义上加以领略。“风”是《诗经》“六义”之首。属于“风”的诗,大略说来,都是表现男女爱情的。怀中先生非常欣赏周代人生活的质朴恬淡、快意跳脱,他高声赞叹:“何其率真,何其生动!”“牵”就是牵拉、引领。我的理解,他在说:我写的就是有严肃庄重的宏大叙事背景的一部“国风”式的战地浪漫故事。

读了三遍长篇小说《牵风记》,我仍不敢说已经读懂了。只能说,我确实备受启迪和震撼,甚至因此对何为艺术,何为出新,何为老到,略有了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