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

您当前的位置:首页 >> 原创作品 >> 散文 >> 浏览文章

关帝庙前的艺术变迁
作者:山东省 丁宝琦 来源:中国百家文化网 浏览次数:3960次 更新时间:2019-04-16

  我村村东有一座关帝庙,因年代长久,天灾人祸,庙内泥像全无,庙外院墙一律拆掉,只剩墙基的轮廓。庙前较为空阔,便于人们聚集。近70年来,我见证了这里的艺术活动的变迁。

我生于1946,所谓生在旧苦水里,长在红旗下。1950年,我刚记事,夏日晚饭后,跟着长辈到庙前乘凉,看到很多人围着三爷爷郭友军,听他讲故事。当时我听不懂。后来才知道,郭三爷爷讲的是《三国演义》中的“桃园三结义”、温酒斩华雄、“千里走单骑”等片段,还有“神堂村”村名的传说——

很早以前,一个商人在几个保镖的簇拥下、带领自己的商队星夜兼程;当走进莱州城西二十里铺村的界面时,突然遭到一群强盗包围、抢劫。正当商人钱财、生命难以自保之时,一团红光旋来,化出一个骑红马,穿绿袍,持大刀的大汉,将强盗杀散。商人被救,叩首于大汉马前道:“武士大人是在下的再生父母,敢问尊姓大名,官邸何处?必当登门重谢,以示孝敬!”大汉并不作答,只用大刀指了指二十里铺村,随即形迹化无。商人走进二十里铺村,挨家挨户寻求救命恩人,未果,最后在村东小小的关帝庙里见到关羽的泥塑肖像而遂了愿:认为是关老爷显灵将己搭救!于是大手出资,扩大了庙宇的规模,重塑了关羽的金身。从此关帝庙堂里香火天天不断;“二十里铺”附近再无强盗出没,其村名也逐渐被人改叫作“神堂”。——此传说神乎其神,不过在这“神乎”中,我们似乎感悟到神堂人的“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”的侠义性格。

还是闲言少叙吧,重点应讲1950年后的世事:关帝庙前筑起泥土戏台子,晚上经常演出由农村老百姓自演的戏剧。我最感兴趣的是歌剧《白毛女》。我学会了其中喜儿唱的“北风吹”:“北风那个吹,雪花那个飘,雪花那个飘飘,年来到……”歌词明白如话,百唱不厌。唱着它,仿佛自己也置身于春节之中:贴对联,穿新衣,吃饺子,放鞭炮——这是小孩子们最向往的东西。

1954年后,关帝庙前的土台子上,增添了新内容——播放电影。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《董存瑞》、《上甘岭》、《铁道击队》、《天仙配》,其中《上甘岭》的插曲“我的祖国”,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插曲“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”,《天仙配》中的插曲“满工对唱”,男女老幼都喜欢唱,其旋律到处可听到。

1958年,人民公社成立。1959年——1961年,中国遇到三年自然灾害,加之虚报浮夸的极左风,社员们遭遇空前的灾难:每人每月只分8斤粮食。家家吃野菜树叶,人人骨瘦如柴,哪有心思参加艺术活动?关帝庙前空旷无物,冷冷清清。

1966年——1976年的文革10年,关帝庙前封杀了关羽的“义”,狠批孔子的“仁”,频频上演的是人将人打翻在地、又踏上一只脚的吼叫。也经常放映《红灯记》、《沙家浜》等几块京剧样板戏,其剧情极好,但其唱腔对农村老百姓来说,是阳春白雪,即使最短的唱段能完整唱下来的人也极少。一枝独秀不是春!

1978年,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确立了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,拨乱反正,摒弃了“阶级斗争为纲”,把工作重点放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。1983年,我村打破大锅饭,实行土地承包制,又极大地调动了村民的劳动积极性和创造性。几年的工夫,家家都富裕起来了。但富裕起来的村民这时候以至今后的好长时间,晚饭后并没有到关帝庙前参加像样的艺术活动,其原因不是他们不爱娱乐,而是因为家家买上了电视机,在炕头上看新闻联播和各种文艺节目。

电视里的节目再好,时间久了也有看腻了的时候。2000年左右,夏天晚饭后,有不少人来到关帝庙前闲聊,一天,有几个男人拿来锣鼓敲了起来,汪守美等10来个50多岁的中年妇女随着鼓点扭起了秧歌《拥军锣鼓》。这样日复一日,锣鼓越敲越好,扭秧歌的人越来越多。村委领导调来推土机,铲高填凹,整平地面,扩大面积;再浇上混凝土,使地面坚固干净;四周又竖起电线杆,安上点灯:一个像样的露天舞场就这样形成了。这时人们对这里的称谓改为“村东舞场”’,不再称“关帝庙前”了。

17年来,村东舞场的舞蹈热闹非凡,久盛不衰。从跳舞的人员组成上讲,从最初的10来个人发展到现在的五六十人,加上围观的人群更多;由单纯的中年妇女演变成男女老幼皆有。从跳舞的样式来看,由当初的秧歌《拥军锣鼓》等,依次跳了《佳木斯快乐的舞步健身操》、《鸡西休闲广场扇子舞》、《莱州健身操》第1——第6套。从音乐的伴奏上来说,先是锣鼓的敲打节奏,后来加上唢呐的吹奏,现在只用“多媒体广场音响”,“多媒体广场音响”里面什么都有,要锣鼓有锣鼓,要唢呐有唢呐,要歌曲有歌曲,一摁按钮,想要的伴奏就响起来了。王守美同志慷慨解囊,音响已经买了三个,一个比一个好。

夏日晚饭后,远听村东灯火辉煌的舞场,时而锣鼓铿锵,时而唢呐哇哇,时而《最炫民族风》的女高音响彻夜空:“……火辣辣的歌谣是我们的期待,一路边走边唱才是最自在,我们要唱就要唱得最痛快,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……永远都唱着最炫民族风,是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态……”走到舞场边,只见在四周围观的观众里面,王守美指挥或带领着一群人在跳舞。每个舞者或踩着锣鼓的鼓点,或者合着着唢呐的音拍,或者随着歌声的旋律,跳动脚步,扭动身躯,挥动手中的彩绸,满脸泛着盈盈的微笑,那是内心的美满向外渗透。正是:鼓咚咚,鼓声壮盛世;舞翩跹,舞姿美太平;歌琅琅,歌声娱快活。好一个太平盛世的壮美场景!好一派热气腾腾的农家乐!

如此看来,建国至今,我村村民在庙前的艺术活动可分为前期兴盛,中期衰落,后期大繁荣三个阶段。

前期指建国至1957年,此时期农民的生活很辛苦:耕种、收割、田间管理使用的农具是䦆头、铁锨、镰刀和锄头,体力劳动繁重。没有良种,灌溉靠天下雨,肥料是农家肥,亩产小麦100斤左右,遇到旱涝灾害,往往糠菜半年粮。

但农民又是幸福的:因为土地是自己的,收获归自己所有,心里美滋滋的;白天面向黄土背朝天虽然疲惫,但晚上去听听故事,观赏戏剧,看看电影,获得艺术享受,日子过得也很舒坦。即使在田间劳动中,在风和日丽的时光,有时也能享受歌声带来的美感:东边有人唱,“一条大河波浪宽,风吹稻花香两岸……”,南边接着,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艳……”,西边也传来了“微山湖哎,阳光灿烂,条条白帆好像云儿翻……”,歌声此起彼伏,童话般的境界!如果累了,也可停下农活,合上一曲,神仙般地快活!

毫无疑问,建国初期的文艺成果是老百姓的精神食粮,体现了伟大领袖毛泽东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思想政治路线。

中期专讲衰落的低谷——1966年至1976年的10年文革。当年在一些群众组织中流传着一句荒唐的言论:“没有矛盾,就制造矛盾,再解决矛盾,推动革命发展。”在这句谬论的误导下,他们拿着显微镜,专找党政领导干部的缺点错误,再无限扩大,上纲上线,将之打成“党内走资派”,拉上台子进行批斗。然后再批斗“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”。再然后再用显微镜寻找不同观点的群众组织的毛病进行批判,导致了群众间的互骂、甚至武斗的惨剧。在艺术领域,除了几块样板戏定为香花,其它的都有被打成宣传“帝王将相”、“才子佳人”和“牛鬼蛇神”等毒草的危险。人们为了自保,不落把柄与他人之手,对其它的艺术只能不听、不看、不宣传 ,殃成了万马齐喑的社会悲凉。

社会主义建设的主要矛盾,是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矛盾,把次要的阶级矛盾无限扩大,代替事物的主要矛盾,也扼杀了艺术的繁荣,这是党的方针路线的失误。

后期指从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——2017年的十九大。这期间,党采取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,拨乱反正,抛弃了“阶级斗争为纲”,专心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,全国人民认识并领悟了党的第二代领导人邓小平提出的“科学技术是生产力”的崭新论断。我村村民也科学种田,引进高产良种,选用优质化肥,使用钻机打深井,耕种、收获、田间管理实现机械化,粮食产量迅猛提高,最好地块小麦亩产超过1500斤,村民的物质生活直线上升,艺术活动发生质的变化,纷纷由观赏者变为舞蹈表演者,把心中的幸福美满畅快地向外宣泄,成为地球上最炫的民族风,形成天边最美的云彩,是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态。     

窥一斑而知全豹。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,中华民族的艺术活动发展形式同我村的一样,是波浪式地前进;这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,其力量无限,壮美无边。

习近平主席在党的“十九大”政治报告中指出,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已经进入了新时代,中华各民族要实现中国梦,就必须“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”;其原因是“文化是一个国家,一个民族的灵魂”;“没有高度的文化自信,没有文化的繁荣兴盛,就没有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”;其办法和途径,就是“激发我们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”。习主席的话,说出了中国人民的心声,激发我们文化创新创造活力。我们非常有自信,因为今天我们的浩然正气是地球上最炫的民族风,是天边最美的云彩,是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态。 


情系边疆

丁宝琦

20072月,92岁的母亲已经好几天不吃饭了,躺在炕上靠输液维持着生命。一天,她对守护在身边的我说:“宝琦啊,我恐怕要不行了,你给你哥、姐、弟和其他亲戚家打个电话,让他们回家,临走前,我再看他们一眼。”遵照母亲的嘱托,我基本照办了。于是几天来,水船路车,亲人们陆续回到母亲的身边,向母亲问好;母亲笑脸盈盈,一一作答。场面颇有些其乐融融。

又过了几天,母亲突然问我:“你大哥怎么还没回来?”我答道:“大哥在深山老林,那里正刮大风,下大雪,交通不便,等风住雪停,他就回来了。”

什么刮风下雪!母亲两眼一闭,流出两行泪水,他已经十几年没回家了,分明是个不孝子孙,我白养他了。”

我默不作声,背着母亲默默流泪:一哭母亲冤枉了大哥,二哭母亲已经糊涂,她人生的终点将至了。其实正是母亲说大哥是最孝顺的儿子,他对家庭的贡献最大。

1954年,大哥16岁,小学毕业了;他学习成绩非常优异,而且多才多艺,能制做风筝和走马灯,会吹口琴,会拉京胡,当时流行的京剧、吕剧、歌剧的选段似乎都能唱下来,还下一手好象棋。如果继续升学深造,前途无量。但是母亲劝他回家种地;因为母亲是小脚女人,父亲体弱多病,大哥是长子,下有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,严重缺少劳动力,生活艰难。大哥很听娘的话,毅然决然地停止了求学,扛起了全家生活的重担。

村供销社经常到80里以外的海滩购盐,组织小木车队运回。为了挣钱缝制衣服,大哥也参加了运盐车队。运盐是一个非常苦累的活,必须半夜出发,第二天黄昏返回。大哥第一趟推盐,把挣得的钱全部交给母亲;但是他脚脖子肿得又粗又红,母亲疼得直掉泪,坚决不让他干这活了。但10多天过后,供销社又组织运盐队,大哥不听母亲的劝阻,执意非去。半夜里,母亲等大哥吃饱了自己给他做的烩饼子,便递给他些零钱,劝导:“好孩子,这次要听娘的话,别人推200斤,你就推150吧。‘宁肯歪了水,不能舍了本’,身体是挣钱的本钱,你骨头还嫩啊!路上什么时候饿了,就什么时候买吃的。”

1958年阴历3月上旬初,生产队召开全村青年大会。大队长动员说:“国家社会主义建设急需木材,因此在咱县征召青年支边,到黑龙江省原始森林去当伐木工人,月工资是内地的三四倍,希望大家响应祖国的召唤,积极报名!入会者群情激昂,纷纷报了名。而大哥独坐一个角落,皱眉不语,对方方面面进行周密地思考,去与不去反复地权衡利弊,终于下定决心,最后一个报了名。

大队长总结说:“大家踊跃报名,很好!不过为了去者愉快,家人安心,大家还要回家征得父母同意,我们还要审查。再过三天,来填写正式表格。

三天过后,将近300户的村子只有大哥去填表。很多人劝阻道:“老伙计,你痴了?你没听闯关东的人说么?召人之地是靠近中苏边境的深山老林,没有人烟,是狼虫虎豹出没的场所。冬天冰天雪地,冷到四五十度;夏天一群一群的小咬围着人嗡嗡叮咬,令人又疼又痒:一年四季都没好日子过。还有,杀大树是个危险的活,时不时地会伤人死人的。你如果去了,肯定是自找苦吃!”

大哥从容答道:“我已经想好了:没有苦,哪有甜?环境不恶劣,工作无危险,怎能赚大钱?”

312日晌午,母亲包了三鲜饺子为大哥饯行,吃了饭,结婚不到一年的大哥背上了大嫂为他准备的紫红色的厚被,向家人一一道别,最后又握着母亲的手说:“娘,我走了,您多保重;我会把挣得的钱全部寄给您,让咱家有好日子过。”说完,转身走出家门,登上了去县城汇合的大卡车。

大哥没有食言,月月向家寄钱,每年春节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探亲假。

上个世纪60年代初,国内的天灾人祸,国外敌对国家的经济封锁,新中国遇上了举世关注、连国家主席都主动停吃猪肉的大饥荒。特别是1962年的暮春,更是黎明前的黑暗:生产队分给每人每月玉米和地瓜干的总和只有8斤,家家都吃树叶和草根。那时大哥的工资就是我家全家人的生命。邻居63岁的三伯父俄得奄奄一息,打电报给在青岛工作的儿子回家料理后事。儿子见报马上拎着几斤大米回家,熬了二碗米粥,喂进三伯父的嘴里,。一会儿,三伯父睁开了眼睛,经过几天的米汤调养,三伯父又幸福地活了20多年。而那时我家却没有遭此厄运,大哥的工资在母亲的精心计划下,可到市集上买回萝卜、白菜以及高价猪油,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现在回想起来还令人非常后怕的岁月。

1964年春节假期过完,大哥带走了大嫂和侄儿。从此大哥回家看望父母的间隔日期越来越长,起初是三年,往后是五年,八年,十年;而且是看到家中一切安好,第二天就匆匆返程;因为他是林场的场长兼党支书记,他心事的重点已转移到自己的事业上去了。到母亲逝世,他整整15年没回老家了。

世间之事,并不是你想要干什么就能干什么,更不是干上想要干的事就一定能干得十全十美。大哥10年前患了心脏病,6年前又添糖尿病,3年前眼睛看不清棋子,不能下象棋了。当母亲病危让大哥回家时,我产生了犹豫:如果大哥知道实情,执意回家,他衰老的病体,寒冷的天气,还能经得起几千里的车途颠簸吗?如果路上有个三长两短,两处险情,或许相隔上千里,这让家人怎样应对啊!还是不让他干力所不能的事吧!因此,我并没有给大哥去电话。 

当母亲咽了最后一口气,我立即把噩告诉诉大哥。

大哥吃惊地问:“咱娘身体一向不是很好吗?她患的什么病?”

我说:“经过医院详细检查,没有发现什么病。但医生说,你母亲肯定要撒手人寰,是因为衰老而致。你们回家准备后事吧。

大哥沉默了许久,最后很内疚地说:“娘啊,我15年没能看望您了,今天也不能到场给你送终终了,儿子不孝,儿子给您磕头了。

天有风云变幻,地为沧海桑田,人必生老病死。随着时间的匆匆逝去,今天我也步入老年人队列,并越来越思念我的大哥了:幼儿时,大哥给我讲故事,教我数数和写字,抱我看露天电影,领我去邻村听戏,帮我练唱简谱的音阶,件件事情仍历历在目,现在是我还他“扶助”的时候了。一天,我在电话中说:大哥,您一生于家于国,都做出了很大的贡献,现在应该回老家好好颐养天年。我们山东莱州是国家经济崛起的地方,多年跨进全国百强县,09年又被评为全国长寿之县,当年邻村与你一起支边的人不少都返回来了,你也回老家吧!我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
没想到,大哥坚决不同意,理由很充分,陈述起来象作工作报告:“第一,孩子们已经在此成家立业,我也体老病衰,经不起搬家的折腾了。第二,莱州在崛起,我处也在发展。我的退休金的确比你少很多,但这里的商品也比老家的便宜很多。这几年我连年增长退休金,一直吃我工资的你嫂子,每月也领到国家拨给的400元的养老金了:我们很知足。第三,我热爱这个地方,舍不得离开:当初这片深山老林,那参天的大树是我锯杀的,成行的新树是我规划栽种的,居住的房子是我亲手筑盖的,房前的涧水是我亲手疏凿引来的。这里的山、林,屋、水浸透着我的血汗,与我亲密无间了。第四,这里没有污染,绿色食品,空气新鲜;松涛日夜如奏乐,涧水淙淙象欢歌,有利于身心的健康和愉快。第五,等我死后,就把骨灰埋在住房的山林吧,千年万载,保养山林,永不分离。”

我无言以对,因为大哥向来虑事周密,干起来就不回头。有道是,人老思乡,落叶归根,这是人之常情。然而大哥偏偏离经叛道,情系边疆,埋骨山林,似乎让人不可思议。不过从对立的角度去品评,也有其情理的必然:人各有志,青山处处埋忠骨。大哥姓名“丁宝琳”,用莱州方言去读说,与他的志向“定保林”音调完全一致。如此巧合,不能不令人拍手称奇。按这个思路想下去,还有更奇的,大哥的乳名和他一生的心情竟然是同一个词组—“大乐”:他一生为自己志向的选择、抗争、奋斗、学习、生活,乃至对寿终后骨灰的安排,内心都激荡着巨大的快乐。


心中闪烁的流星

丁宝琦

我家墙上的相框里有一张3寸的一个女人的黑白照片。每天,我总像粉丝欣赏令自己日夜情动神往的艺术明星一样瞅一会儿。其实她够不上漂亮:圆脸,嘴不小,单眼皮儿,右眼皮上还有一个小疤。但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,却向你放射着柔和的光,展示着她心灵里的真、善、美。此人是谁?我的姐姐丁宝玲。

姐姐长我七岁,属兔的,37年离开了人世。

我记得最早的事儿是姐姐领我挖苦菜子。那年我5岁,因为要照看着我,12岁的姐姐还没有上小学。可能是小农家风的影响吧,姐姐对上学读书没有兴趣,她的天性就是一心一意地帮助母亲干家务活。清明节的过午,母亲在灶头一面烤火烧,一面吩咐:“快,领着弟弟挖苦菜子去,别贪玩,别耽误了吃晚饭。”那时我眼中的姐姐比母亲高大、结实,她抱我、被我都随心所欲。不过这一次我可是自己走的。姐姐一手挎篮子,一手提小镢,走走前面;我两手拽着她的一条长长的大辫子跟在后面,听她唱着动听的歌:“三头黄牛,一呀么一匹马,不由得我赶车的老汉笑也么笑哈哈:在荒年,这辆车啊,咱穷人捞不着它;现在呀,嗨!大轱辘车呀,轱辘轱辘地转呀,转呀,转——,哎哟哟!”,姐姐的歌声戛然而止,疼得她捂着头;“咯咯咯……”,我拽着姐姐的辫子笑弯了腰,——真好笑呀!其实是我在赶车,我在后面呀,我是个男的啊!

当路过小学操场时,一群女孩子蜂子似的跑过来围住了姐姐,有的抱腰,有的搂脖子,有的扯胳膊,非让她踢毽子去。可是姐姐央告说:“好伙计,饶了我吧,我急着挖苦菜子去,晚饭时全家人可等着吃呢!”我正在兴致勃勃地观看一群孩子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。突然姐姐背起我,说:“好弟弟,不看了,快跟我走吧。”我哪里肯依,在她背上又哭又闹,骂他疤瘌眼,还使劲地撕她的头发。可是姐姐并不理我,硬背着我离开了操场。

我们家并不富裕,吃晚饭时,每人只分四个火烧。这四个火烧可以当顿吃掉,也可以留着以后自己解馋儿。姐姐呢,把自己分到的火烧既不吃,也不留,统统送到我的面前,说:“好弟弟,我的全给你了,以后你可要听我的话啊。”我那时一点儿也不懂事,竟贪婪地全部占为己有。这时姐姐大笑,然后自言自语地说:“苦菜子,就紅饼,又艮又脆生!”随即便咬了口高粱饼子,再抓一把苦菜子,到碟里蘸上面酱,送到嘴里,大口大口、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,是那样的惬意。我也学着她的样子,抓一把苦菜子送到嘴里,嚼了两口,又哇地一声吐了出来,引起了周围一阵哄笑。真怪了,明明是生苦生苦的野菜,姐姐吃起来怎么那么香甜?她在骗人吧?她是个兔子呀!

1958年,中国掀起了“大跃进”的狂潮,要用15年的时间超过英国,赶上美国,变农业国为工业国。姐姐也被这个狂潮卷到了城市,在一家工厂当了工人。由于姐姐尊敬师傅,吃苦耐劳,脑筋也很聪明,因而虽然只有初小文化,也出息成一名很像样的车工。从此,姐姐爱上了工厂,经常自我陶醉地唱:“厂是我的家,党是我的妈,我听党的话,管好我的家。”尽管以后一批一批的工人下放回老家务农,可姐姐的工作和身份却稳如泰山。

1961年,姐姐出徒了,被定为二级工人,月工资27、5元,月口粮33斤。在农民眼里,姐姐过的简直是天堂生活,别的不说,单单每月33斤的口粮,就足以令每月8斤粮食的农村人垂涎三尺了。可是姐姐虽然身在“天堂”,但心里并未忘记民间,实际生活水平并不比农民的高。每逢星期六傍晚歇班回家,总要捎回一挎包玉米窝窝头;星期日过午回厂上班,再带走一挎包野菜蛋。那时,我梦寐以求过的日子是星期六,最喜欢夸耀的人是我工人姐姐,唯一能经常吃点儿的高级滋补品是玉米窝窝头。

1962年的春天,又一个星期六的过午,我挖满一篮子苦菜子后并未回家,而是直奔通往县城的大道旁,望眼欲穿地盯着姐姐歇班回家的路。因为一见到姐姐,我就可以品尝玉米窝窝头的香甜;同时,我也让姐姐高兴高兴,今日我挖的苦菜子又大又嫩。苦菜子呀苦菜子,你胖胖的黄根,嫩嫩的紫芽,窄窄的绿叶,没吃过你的人自然对你野草般地视而不见,尝过点儿的只觉苦口难咽,而以吃糠咽菜充饥的人吃着你,却是清脆爽口的享受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贫穷生活的煎熬,姐姐吃苦菜子的美感我也体验到了。——太阳一竿子高了,该是姐姐出现的时候了,我踮脚翘首远望,渴望见到姐姐的幸福瞬间。然而随着一帮帮陌生人的从匆匆来去,我的幸福感逐渐逝去。夜幕降临,“姐姐可能打夜班了”,无限地失落!正要回家,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又出现了;迎上去,正是姐姐!

姐姐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塞到我手里,气喘吁吁地说:“等急了吧?快吃吧!还、还热呢。”这时,一股香喷喷、甜丝丝的气味钻进我的鼻孔,沁人心脾。是火烧!我喜出望外,真想一口吞下去。可是我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孩童了,便从姐姐肩上夺过挎包,把火烧塞进去说:“回家一块吃吧。”

煤油灯发出黄柔而黯淡的光,全家吃晚饭了,照旧是苦菜子蘸面酱。突然间母亲指着姐姐的手说:“怎么了!你这是?”我也发现姐姐拿苦菜子的手直哆嗦,口嚼苦菜子的声音不像从前那样有力。

“没什么,我今天鲜血了。”姐姐淡淡地回答。

“啊!我的傻闺女,这些火烧可是你买血的钱?”

“是的,俺师傅——就是我经常提到的那个好人,他得了胃病,做了手术,我可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
“那你就糟蹋自己的身体?不要命了吗?”母亲哽咽了。

“不要紧的,娘,我身体棒,养一养就好了。”

“怎么养呢?只吃苦菜子吗?嗯?我满肚子苦菜子的苦孩子啊——”母亲唠叨着,痛哭失声了。

“娘,您别哭,我不要紧的,真的。咱家的人,都长寿,我也会的,这叫遗传性。”姐姐说话已经有气无力,但却努力陈述自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生物学理论。

看着姐姐疲倦而固执的样子,大家都沉默不语了。一会儿,姐姐把脊梁倚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原来她所谓的“养一养”就是休息休息啊! 这时,我口中的火烧突然变成了腥膻味,啊!我在咀嚼着姐姐的身血啊!姐姐呀,你钢铁似的身躯令人羡慕,你仁慈的心肠令人敬仰,可你那点儿生物学知识却少得可怜。人们背地里常称你为张大瓜,今日你又把张大瓜的性格摆在全家人的面前:你只知道长寿(基因)会在生命繁衍中代代遗传,却不知道在生命繁衍中还同时进行着长寿基因向短命基因的变异。遗传和变异,是生命繁衍中的一对矛盾的两个方面,强调其一,忽略其二,盲目乐观,自我陶醉,不进行自我保护,这会为病魔向你健康肌体的入侵敞开大门,日积月累,上演健康肌体的短命悲剧。

斗转星移,光阴似水。1982年的秋天,一个星期天的下午,全家人都到公共汽车站迎接姐姐,这倒不是想吃玉米窝窝头,我家的生活已经超过了温饱。这一年姐姐的身体日渐消瘦,在全家人,特别是在我的催促,姐姐终于同意这个星期天到县医院检查身体。这次迎接姐姐,就是急切地想知道体查的结果。看,姐姐从公共汽车上走下来,看到我们就大声道:“娘,我没事,我说没事就没事,什么病也没查出来。”这时候,姐姐高兴,全家人轻松,唯独我有一种不祥感:原因不明的消瘦可能是癌症!越过姐姐的满面笑容,他耳根脖后的皮色黄中带青。

姐姐说:“中西医医生都看了,心电图,超声波,钡餐透视,全都做了,什么异常也没有,没事!”

“姐姐,县医院的技术力量还不够强大,你还是到大城市的医院再复查一遍吧!”

“你呀,怎么也婆婆妈妈的唠叨?应该相信医生,相信科学;再说,咱家的人都长寿,爷爷活了87岁,奶奶活到92, 70岁的伯父担水赛小伙,为什么偏偏让我早亡?星期天的时间还是替母亲拆洗被褥吧。”

姐姐的固执又使我无能为力,但她黄中泛青的皮色像一块巨石,却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。

春节将至,姐姐在在班上突然下腹水肿,小便解不出来;被送到青岛医院,在妇科查出卵巢癌,同时肝和肺等器官上也有病变。姐姐为自己心爱的工作一直干到无力工作的那一刻。1983年春节过后,姐姐食欲大减,山珍海味全无味,只想吃点儿苦菜子,捎信儿让我挖点儿送去。可是等到大地解冻、苦菜子萌发的时候,姐姐却离我而去了,我又让姐姐失望了。

姐姐一生对我千般溺爱,万般呵护;而我空有一肚子知识,对姐姐的身体健康却没有尽到一点儿实质性的责任和付出,这是无法弥补的遗憾,只能淘淘大哭。

姐姐44岁的人生旅程,在悠悠的人类历史的天空中,只是划破一隅的一颗小小的流星。她一个由野菜合成的工人之躯,普通如土,质朴如水;生,不算伟大,死,够不上光荣。随着岁月的流逝,她的名字日渐被人淡忘,但她言行的光华却一直在我心中闪烁。姐姐做人处事的一言一行,毫无雕琢地展示了她个人的真情,体现了支撑人类社会文明、进步的基石的一些特性,那就是诚实、善良、敬业、坚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