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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婆·牛倌(外四篇)
作者:浙江省 张耘梅 来源:中国百家文化网 浏览次数:3410次 更新时间:2019-04-11

蘑菇村上也有名人,一是花婆,一是牛倌。

花婆今年902岁,40不到那年,丈夫宝山突然病故。家贫如洗,徒有泥墙的四壁。只有西窗前长着一株高高的白玉兰树,她就认它是丈夫留下的唯一遗产,因此百般珍惜。每天晨昏都要到树下细细地观察一番。如果根部的泥土干白了,她就松土浇水;如果叶子绿得不如前些日子了,她就去附近的供销社买点化肥“给它补补”——“补补”是“补给营养”之意,这是她挂在口头的原话。

白玉兰每年开花的季节,差不多每天她都要站在凳子上采下若干朵,用线穿成花球挂在胸前。淡淡的清香怡人,她的心里就滋生出了丝丝缕缕对亡夫的敬意。她去附近的老年公园锻炼时,常与老年朋友大讲特讲养好一株白玉兰胜如培养好一个孩子。她曾有过一个可爱的女儿,丈夫走后,女儿也不幸夭折了,她因此就把窗前的白玉兰视如自己的孩子。一起锻炼的老人都知道她爱花如命,加上有时她有时讲起养花的好处时简直是眉飞色舞,滔滔不绝,因此背地里有人就说她是“爱花的疯婆”。

其实她哪有“疯”的迹象?不妨略举几例以明之。

她对窗前的白玉兰如何爱护珍惜不作赘述。

她还在自家门口对出的空地上除了杂草,整出一块三平方左右干净地面,用石块和砖头砌成“<><>”状的花坛。

花坛里什么花都有。开黄花的野菊花,是她上山去亡夫墓前看到时采植的;开红花的杜鹃和山茶也是从山上移植的;至于那株傲然而潇洒的梅花,她对它的爱惜不逊于对窗前的白玉兰。她说,因为它是朋友赠送的,不能轻慢。其它还有君子兰、茉莉花、大丽花、石竹什么的。长年四季,她的花坛似乎都是五彩缤纷的春天,招人艳羡!

所以,恰如其分地说,她断然不是“爱花的疯婆”,而是爱花的“花婆”——“花婆”之称多美啊!

再说牛倌。他今年也有80多岁了,由于出身贫困,少小时帮富人家牧牛得以生存,才得了“牛倌”的称号。

牛倌的老伴也爱花,准确地说,她是“花婆”培养起来的。她们两家分别在蘑菇村的一东一西,相距300米左右。她们都很敬佛,每逢初一、十五都要登上不远的凤凰山,在凤凰庙里烧香燃烛,顶礼膜拜,她俩自然成了无所不谈任意往来的老年朋友。

牛倌有两个儿子,都在外地办厂、办公司,对父母都很孝敬,所以牛倌不缺钱,加之心地善良,对村上一些困难户不无多少帮助。花婆的花坛里那株梅花就是他特意赠送的。赠送时,他对花婆说:“你的花坛里添株梅花,格调就不一样了……”花婆莞尔一笑,欣然笑纳了。

花婆和牛倌在六十年代都上过“扫肓班”,所以都识得几个字,他们往往去镇上的书店买一两本小书,或是《养花要领三百答》,或是《四季大众菜谱》之类的。牛倌说:“这些书有助我们的健康快乐。”

牛倌模仿花婆的花坛,在自家门前也筑了个象模象样的花坛。他用的器材是磁砖、花岗石,花坛里栽培的花比较高雅的居多,诸如梅花、牡丹花、君子兰、石榴、金桔、四季海棠、昙花、蝴蝶兰和佛竹等等。牛倌说,其中比较名贵的品种都是他儿子赠送的,他们常说:“只要你们活得健康、快乐,我们一旦有空,总会去花市看看,物色物色的……”

蘑菇村上好多人家都看上了花婆和牛倌家门前的花坛和纷呈异采的“群芳“,他们就纷纷都请花婆和牛倌做参谋并帮助着筑起了花坛。还让他们帮忙着买花、栽花。各家各户的花坛形状不一样,花坛里栽培的花也各有特色——不难明白,这完全是花婆和牛倌既根据各自家庭情况,又尊重养花知识而为的结果。

蘑菇村,现在是某市有名的“花园村”,市里经常组织各县市的参观团进村参观、采访。花婆和牛倌因此也成了名人。每次受访时,村委书记都少不了一句话:“好花受人爱戴,所以爱花惜花的人更应该得到全社会的尊重!”

——大家都说,村委书记这句话也象香花一样不乏香气。

 

刻骨铭心的若干记忆

——怀念我的母亲

耘梅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母亲的二十九周年忌日行将到来,笔者谨以此文悼念!

父亲早逝!当时我还在读初二,艰苦勤劳的父亲突然就病故了。

假如说,家庭是一艘装满家事、心事的沉重的船,那么,拉动它的纤绳就只能由我的农妇母亲扛上肩了!

我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。贫困和疾病夺走了两个哥哥和姐姐的脆弱的生命。

父亲病逝后,早已自立门户的三哥有了三男三女。他只能凭着几亩薄田的农耕收入养活一家八口,是夠累的。身为奶奶的母亲当然要帮着他带孩子,而且要一个一个地带下去;最小的孩子也带到三岁了,她才帮上村里一户大户人家做短工挣几个劳苦钱,晚上回家还要在昏暗的菜油灯下替人纺纱。不曾忘记,读高一的一个周末深夜,我睡醒了,看见母亲一边流泪一边还在纺纱。我说,“妈妈,你连命都不要了?”她慌忙用手背拭了泪,说:“阿娘催过几次了,剩下这点棉絮我可以纺完。——人家急着要织布呢。”

当年我在校表现还可以。初中阶段,我当过班长,当过校少先队学习委员;语文课上两周一次的命题作文,我的习作经常被项道辉先生选为“模范作文”,在讲评课上宣读。就是一点不好,读初三时,班主任兼教数学的林秀君老师找我谈话,要求我加入共青团,我推诿条件不夠,其实是因为团员要缴团费,我才不敢加入。试想,当时我的衣袋里除却伙食费尚有几多钱?高一的暑假一天,有一次我偶然和母亲谈及此事,她听后睁圆双眼责怪我不懂事。她说:“老师要你入团,以后长大了,表现得好再入党,你才有出息。”她还说,父亲生前讲过,千苦万苦,也要让我读上大学的,“记牢你老爸的心愿,做个有出息的人!”她深情地说。

高中阶段正值祖国三年困难时期。

母亲总是把家里有限的大米让我带到学校蒸饭吃。她说父亲在世时常常说,读书,要想读好,也是辛苦的。她还说,不能把身体搞垮了,书又读不好,“手拿鸭蛋两头塌”!而母亲自己呢?她在家都是吃糠呑菜,长年到头,铁锅里见不到油星!看着母亲瘦骨如柴的身架,看着她蜡黄的脸孔,我能忍心把大米都带走吗?有一次,我一定要留下些许,她却非要我统统带走不可。我说:“你一定要这样,我干脆不读(书)算了——我愿意在家和你同艰共苦!”无奈之下,她才很不情愿地地留下了一小碗大米!

谁会想到,就在我去校的当天傍晚,母亲就把那一小碗大米送给了三哥,让他烧锅米粥。这件事,是在若干年后母亲去世周年的那天,我从外地偕同家人回家吊念时,三哥三嫂流着眼泪说起的。

高中三年,祖国是困难的,可是困难的祖国却让我享受了三年的助学金,我才圆满毕业,并应届考上杭州大学中文系。

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,我连去杭州的路费都没有,我怎能上大学呢?母亲正犯愁,她和三哥商量怎么办?三哥只会劳动,不会讲多少好听的话,但是他的脑袋瓜还不错的。他二话没说,拿着那份“通知书”赶到大队部找大队长商量,队长三宝说:“你的弟弟,我们是看着他长大的,他今日能考上大学着实也不容易!”边说边拉着三哥一起上了乡政府。

上学之前的第三天下午,队长三宝怀里揣着一只牛皮纸袋,进门后,他说为我筹措了200元,还说乡政府也答应帮我的忙(其实这话已由三哥告知)。纸袋里的200元,大多是小票。当天晚上,颜乡长亲自登门送来500元,还交给我一份盖上乡政府大红印的证明书——内容不外乎我家赤贫,央求校方尽量照顾——在旁的母亲突然“嘭”一声跪了下去,对着乡长连嗑三个响头,眼泪婆娑,呢喃有声:“谢谢乡长,谢谢好人……”

我心自知,我能上大学,而且顺利完成四年的学业,这完全是党和人民关怀的结果!感情和理智告诉我:党和人民应该是我的第二母亲,我必须牢记心头!所以汶川大地震那年,我一次性拿出了10万元支援灾区人民的建设,借此聊以自慰!

1978年即将放暑假的一个傍晚,三哥突然打来电话,告诉我母亲中风偏瘫,正在住院治疗。我急匆匆向校长请假,偕同妻儿连夜雇车赶回了老家。

正值抢收抢种的“双抢”农忙时节,三哥已经忙得焦头烂额,而我的小孩子还只有3岁,因此我的妻子只能在白天有时上医院和我一起照顾母亲,晚上她必须回家照顾孩子。

母亲治疗一个多月,这段时间都是由我日夜陪同的。母亲卧床,大小便失禁,脏衣脏裤大多只能由我清洗。每每眼见污物,鼻闻臭气时,我就想到了我少小时,母亲也是这样为我清洗脏衣脏裤的,这样想着想着,污也不污,臭也不臭了。同病房的病员都称赞我是“真正的孝子”,我笑着说什么孝不孝,如果说“孝”,那是因为父母“孝”(台州方言“孝”与“好”音近)在前,做子女的就要学习父母之“孝”才象个人!

“双抢”结束了,三哥让我休息几天,母亲由他陪同。我说,母亲得了这病,就是出院后也要人陪同的,我和妻子都是中学教师,只能利用假节日回来看看,平时只能劳驾他们费心了。他说,母亲生病,儿子、媳妇照顾她怎么能说“费心”?!

母亲出院后,病情大有好转,她用左右两手把住一张方凳的两端能够慢慢地移步;右手虽然乏力,但是也能勉强端起碗来自己吃饭。看着母亲这副样子,我们大有当年初为父母偶见自己幼小的孩子学会走路、学会自己吃饭时的欣慰!

 八

离家时,我给三哥留下一点钱,用意是让他雇人照顾母亲,不过没有明说。如果哥、嫂能够照顾过来,这钱当归他们所有,我想这也是应该的。

这年寒假,我们一家照例回家过年。

一天晚上,三哥过来看母亲时告诉我,大队里讨论过,说我们的母亲得病前的日子里,她经常帮大队做好事,所以大队决定要拿出一点钱来帮助她治病。我听后,问三哥母亲做过哪些好事?他说母亲做的好事真多呢,譬如经常帮助年迈的阿三老伯打水洗衣服,帮助长期卧床的烂脚桃请医生看病,并付钱……母亲做过的好事,一桩桩一件件,三哥都数落给我听,我听得感动,听得大有骄傲之慨!

三哥离开时,从衣袋里掏出钱来,说大队里拿钱了,干么要用我的钱?我说:“大队是大队的,我的是我的,你没理由还我,我也没有理由接回这几个钱!”——他才勉强把钱放回衣袋。

就在我们准备回校的前夜,我和妻子正在整理行李,妻子听到楼梯上似有声音,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连忙出去,一看是母亲爬着扶梯,拖着两条腿,一步一步艰难地上来,妻子说:“老娘,你怎么这样?有什么事情叫一声,我们还不下去吗?”边说边匆匆下去把她扶上搂。

母亲一上楼,她从怀里取出三根年糕,说:“你们回校后,吃不到这年糕了,特别是小嬿(女儿乳名),她那么爱吃,回去后她不想吗?”我和妻子看着母亲这般模样,听着她的“心语”,不禁潸然泪下。

翌年,1998年的农历五月初三,母亲病逝了,享年86岁。

母亲谢世时我没有在她床前送终,为此我将遗恨终生!

母亲去世后,29年来她当年爬楼梯送年糕的情景,常常在我的睡梦中逼真地再现,每次梦醒,泪湿枕巾!


青田访同窗印象记

耘梅

今年“三八”节,椒江华夏国旅要组织一次妇女青田一日游。妻子这么一说,我就想到了青田同窗颜一菲近来身体不佳,我们应该去探望,于是我就”挤”进了这支”娘子军”队伍.。

一菲乳名”茹”,她的先生都是称她乳名的。据说娘家人至今也还是这样称呼的,挺有亲切感。为了尊重她家人的习惯,下文一律称”茹”。

茹与我妻子既是同乡同庚,又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十二年同窗,与我则是初高中的六年同窗。现在我们都是耄耋年华的人了,更应该彼此关心构成一个小小的命运共同体,因为我们都是人类的一分子。习主席倡议的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岂不是由n个小小的”命运共同体”构成的吗?!

“三八”下午四时许,茹派车在青田进口商城接上了我们。

当天晚上,茹的几子丁辉先生在王朝大酒店设宴接待了我们。赴宴的共有十二人,其中有五对夫妇伉俪──茹的夫妇、丁辉伉俪和我俩,还有不知姓氏的二女四男年轻人。

开宴之前还搞了一次令人惊喜的庆典活动。丁辉先生说:“今天是神女们的节日(遂爆发热烈的掌声),值此大欢乐的日子,妈妈的老同窗颜老师和张老师前来探望我的妈妈,这应该值得庆祝”。接着他就对五位”神女”自长而幼地分别献花并赠送珍贵的礼品。一下子,整个宴会厅喜气洋洋,漾溢着欢腾热烈的气氛。

整个就餐过程中,丁辉先生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进餐,他总是徘徊在我俩和父母的身边,不时地把美馔佳肴分割开来送到我们面前。

第二天的中晚餐,他还是一样的细心热情。

这天上午,丁辉先生驾车把我俩和父母送到了石郭侨苑。顾名思义,这是华侨聚居之地。其中一幢形如别墅的排房是茹家的,车库不计,高有四层,每层布置摆设各呈异采。从下一层进入上一层,你就会感到自己好像才从诗的意境中走出来,现在仿佛又踏入了画的天地!底层屋前小桥流水,还有喷泉设施;屋后有一新僻的小园,种满了各种蔬菜,一片翠绿。

参观后,深有感触,我就胡诌了一首歪诗——

恍如入仙境

琼楼璧影

小桥流水屋前衬

喷泉含情叮咚声

益寿延命


屋后小园新

叶肥花明

蔬菜满地缘茵茵

玉柱萝卜入土深

农家风情

提到”农家风情”自有别话。茹的先生丁华政是个农艺师。他的一生与“农”结缘,从区农技站到县农业局,这是他毕生往返的路。退休后赋闲在家,手心痒了,他当然要重操旧业,就在自家的后园僻地种菜,在小园的周边还种上了各种花草。无论蔬菜花木都乖乖地按主人的预期而长。

这天上午,丁辉先生一下车就把我俩引到后园参观他父亲的劳动成果,而他自己挽起衣袖拔萝卜,割菜,摘菜花,然后去洗净下锅做菜。整个上午,他让我俩和父母都在屋外晒太阳吃水果,而他自己就在厨房里忙乎着。

中午开饭时,桌罩一揭开,我们都傻眼了,一桌子的荤素菜,琳琅满目!丁辉先生解释说,有些菜原来就是把食材贮存在饭店里,一旦来客人了,打个电话就会烧好送过来的。事后一想,这位四十多岁的后生真有心眼儿!你想,母亲两次大手术后,当然时有”客人”来访,而他与夫人每天要忙着上班,父亲又不会做菜,怎么办?他只能作如是安排。

下午二时许,中餐相聚的八人分乘两辆车,来到了千峡湖畔。千峡湖与千岛湖仅一字之差。前者湖水清沏碧绿,远胜后者。两湖周边的景致,愚意不分轩轾,怪不得两处都是省内外的旅游胜地。

沿着湖滨深入的某山上桃花盛开,漫山遍野满目粉色诱人,大家就下车”咔嚓咔嚓”地摄下几帧“人面桃花”。丁辉先生知道母亲也多想上去留影,然而体力不支,他就扶着——不是,他简直抱着母亲,姍姍而上,并选了一棵枝头结满蓓蕾的桃树,让母亲轻松地倚在树下,右手搭在旁逸而出的枝桠上,替她摄下了一幅笑意盎然的”鹤发童颜”的诗意画面!

晚上就在千峡湖景区的“鱼翁馆”聚餐。

餐馆的名称告诉你,这里的主菜就是鱼,让你从各种不同的鱼——品类不同,大小不同,烹调的技法不同的鱼中,吃出千峡湖之鱼的千滋百味——有的鲜嫩,有的烤香,有的脆爽,有的油而不腻、香而不油,言而总之,千峡湖的鱼们让你齿頰生香,回味无穷。

丁辉知道我和他父亲贪杯,他总是不时过来给我们加酒;差不多每盆鱼上桌后,他总要先给我们老人送上一两块鱼肉,让我们先赏。我实在不好意思。两天来,我总是觉得这位男性公民长着一颗姑娘的心,那么细心,那么热情!

第三天早饭后,茹夫妇来送行,丁辉还送来许多礼物,什么青田石雕的精致小酒壶啦,什么龙泉青瓷碗啦杯啦,还有青田稻鱼生态米等等,不尽缕述。我们说这份盛意可以收下,诸多礼物我们带不了,他就让驾驶员一嘟噜搬进了车子的后备箱,还让他把我们送到黄岩高速出口处。 

九号晚上返回县城后,茹夫妻俩在我们住处长谈了个把钟头。

茹落座后的头一句话就不无感慨:“ 不想你们只留两夜,明天就走…… ”妻子说:“ 看到你手术后恢复得这般正常,我们也放心了,相信来日方长,后会有期……”


青蛙和女婿打官司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张耘梅

青蛙王国里的翁婿关系,照汉族的习称相当于父与子的关系——不过女婿只是“半子”不是“全子”。不管是半子还是全子,反正“子”属小辈,这是共识。

现在要讲的青蛙和女婿打官司,话分两头,先是青蛙主诉,诬告女婿谋杀它的二公主,后来反过来女婿当了主诉告倒了“泰山”。这场官司,无论对于青蛙王国的上上下下,还是对于我们人类社会都不无反思的意义。

这是一个流传了五百年的老故事。

话说青蛙山南麓有座黑蛙庙。庙里供奉着一座威严的黑蛙菩萨。黑蛙是青蛙的远祖。五百年前,黑蛙在三百里方圆范围承奉独尊,这倒不是因为它全身添黑显得威严,才获得蛙世界之尊,而是由于它对自己的亲族、邻居一样的赏罚分明,一视同仁。譬如说,它的亲孙子小黑嫌弃自己的肤色不美丽,擅自去了“更色舘”化钱褪去黑色,换上青色。它这一举措当时曾赢得不少同龄黑蛙的赞赏羡慕,于是纷纷步它后尘都变成了青一色的。黑蛙爷爷为这件事气昏了,痛骂孙子背叛了本族,因此在《黑蛙通讯》上载文申明:凡擅自改变肤色的小青蛙——包括孙子一律处斩。黑蛙爷爷亲手斩了孙子,可是由于黑蛙奶奶为了保释孙子大闹刑场,就在乱轰轰几分钟内,有些待斩的小青蛙就趁此机会逃出了法场,一夜之间逃到了蔴菇山东麓的溪坑里避难。青蛙山南麓与蔴菇山东麓有条九曲十八弯的溪流长年水声淙淙。

逃跑的小青蛙们知道自己犯规了,可能在劫难逃,共同商量出一条延续生命的办法:赶快找对象结婚生子。

没有多久,青蛙王国诞生了。

青蛙王国是个新兴的国家,制定的法律条文与黑蛙国判然不同。这两个王国是彼此不相往来的两个世界。

作为新兴的王国,国王为了长治久安, 掌控了国会强制通过了一系列的法规。 据《青蛙法制报》主编青苗苗的综合分析, 认为这些法规的核心就是强调“诚信” 二字, 也就是说, 在青蛙王国里, 上自国王大臣下至青蛙平民, 办事必须讲究信用, 实事求是。

可是犯规的还是国王自己, 于是这个国王在位十年就被最高法院弹劾了。高院院长青伯子倒有远见卓识, 为了警戒整个王国的上上下下,它指使秘书组把国王犯规的事实诉之文件发行全国。

国王的二公主青依依许配国会会长的长子青智慧。青智慧和青依依都是国立大学法律系首届毕业的高材生。它们在京都求学期间曾多次来到京都大花园,看中了附近的一幢别墅:小巧别致, 装璜新颖, 墙上诗配画, 琳琅满目, 引人遐思。毕业前夕, 最后一次来到花园, 告别还是留恋別墅的那个仲夏之夜, 青智慧拥抱着青依依——越抱越紧, 青依依说: 晚上你怎么啦? 青智慧毫不含糊地说, 它想买下这幢待售的别墅作为婚房。还津津乐道, 我们在这样的房子里出生的孩子, 从小学到大学都在京都一流的学府里求知, 如果它们会刻苦, 肯定能成才, 青依依虽然没有表态, 但是心里总是甜滋滋乐迷迷的。

青智慧一次去国王家探望青依依, 它把在京都大花园选房一事和盘托出, 国王的头一句话是听依依隐约说起过, 第二句话就是当场赞许眼前这个准女婿办事有远见。

青智慧和青依依婚后一年的夏天, 大雨连绵, 山洪爆发, 山溪水涨, 溪流湍急, 隆隆的水声扰得京都市民整夜失眠。青依依娇生惯养, 充满了好奇心, 整夜聆听水声, 想入非非, 它想, 在激流中的感觉总比身处死水的不一样?黎明时, 它趁青智慧熟睡未醒独自跳入激流指望新感觉, 不想刹那间被冲走了。一个礼拜后, 雨霁, 溪流的水位日益下降。有人在溪流的一个转弯处发现青依依的尸体, 立即报告国王, 国王立即派人前往验尸。验尸者回来报告国王:看死者的外貌, 不验也知道就是二公主——公主无疑!国王一听, 有如九雷击顶, 险些晕倒在地。稍待片刻, 它就指派卫戎部队辑拿青智慧, 诬告它京都选房就有预谋, 要求法院判它死罪。

青智慧当然不服, 立即上诉高院。院长认真阅读了青智慧的上诉状, 长长叹了口气。秘书问道: 院长何为?院长说, 国会会长的儿子青智慧和国王的二公主青依依, 它们在京都读书时候共同看中的婚房, 婚前曾得到国王的赞许, 还说青智慧办事有远见; 现在二公主出于好奇, 为了寻求新感觉, 擅自跳入激流意外身亡, 国王倒诬告青智慧在选房时就有预谋, 天下还有这样的案子吗?

于是, 高院院长改判青智慧无罪, 国王立即停职反省。一个礼拜后, 国王被弹劾下台了。

这个案件的全部内容传到黑蛙国。国王说, 青蛙国的所谓国王本身是个逆子, 它既不尊重祖先, 更无视族规的约束, 处理大小事务为所欲为, 亳无诚信之心, 出尔反尔, 自食其言, 被弹劾下台亳不奇怪!

当夜,黑蛙国出动三十万国军, 一举歼灭了青蛙国, 现在蛙的世界还是黑蛙国王一统天下。

这个故事的结语是:不讲信用, 亡国灭种!


张宗祠堂纪略

张耘梅        

母亲的二十九周年忌日行将到来,笔者谨以此文悼念!

父亲早逝!当时我还在读初二,艰苦勤劳的父亲突然就病故了。

假如说,家庭是一艘装满家事、心事的沉重的船,那么,拉动它的纤绳就只能由我的农妇母亲扛上肩了!

我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。贫困和疾病夺走了两个哥哥和姐姐的脆弱的生命。

父亲病逝后,早已自立门户的三哥有了三男三女。他只能凭着几亩薄田的农耕收入养活一家八口,是夠累的。身为奶奶的母亲当然要帮着他带孩子,而且要一个一个地带下去;最小的孩子也带到三岁了,她才帮上村里一户大户人家做短工挣几个劳苦钱,晚上回家还要在昏暗的菜油灯下替人纺纱。不曾忘记,读高一的一个周末深夜,我睡醒了,看见母亲一边流泪一边还在纺纱。我说,“妈妈,你连命都不要了?”她慌忙用手背拭了泪,说:“阿娘催过几次了,剩下这点棉絮我可以纺完。——人家急着要织布呢。”

当年我在校表现还可以。初中阶段,我当过班长,当过校少先队学习委员;语文课上两周一次的命题作文,我的习作经常被项道辉先生选为“模范作文”,在讲评课上宣读。就是一点不好,读初三时,班主任兼教数学的林秀君老师找我谈话,要求我加入共青团,我推诿条件不夠,其实是因为团员要缴团费,我才不敢加入。试想,当时我的衣袋里除却伙食费尚有几多钱?高一的暑假一天,有一次我偶然和母亲谈及此事,她听后睁圆双眼责怪我不懂事。她说:“老师要你入团,以后长大了,表现得好再入党,你才有出息。”她还说,父亲生前讲过,千苦万苦,也要让我读上大学的,“记牢你老爸的心愿,做个有出息的人!”她深情地说。

高中阶段正值祖国三年困难时期。

母亲总是把家里有限的大米让我带到学校蒸饭吃。她说父亲在世时常常说,读书,要想读好,也是辛苦的。她还说,不能把身体搞垮了,书又读不好,“手拿鸭蛋两头塌”!而母亲自己呢?她在家都是吃糠呑菜,长年到头,铁锅里见不到油星!看着母亲瘦骨如柴的身架,看着她蜡黄的脸孔,我能忍心把大米都带走吗?有一次,我一定要留下些许,她却非要我统统带走不可。我说:“你一定要这样,我干脆不读(书)算了——我愿意在家和你同艰共苦!”无奈之下,她才很不情愿地地留下了一小碗大米!

谁会想到,就在我去校的当天傍晚,母亲就把那一小碗大米送给了三哥,让他烧锅米粥。这件事,是在若干年后母亲去世周年的那天,我从外地偕同家人回家吊念时,三哥三嫂流着眼泪说起的。

高中三年,祖国是困难的,可是困难的祖国却让我享受了三年的助学金,我才圆满毕业,并应届考上杭州大学中文系。

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,我连去杭州的路费都没有,我怎能上大学呢?母亲正犯愁,她和三哥商量怎么办?三哥只会劳动,不会讲多少好听的话,但是他的脑袋瓜还不错的。他二话没说,拿着那份“通知书”赶到大队部找大队长商量,队长三宝说:“你的弟弟,我们是看着他长大的,他今日能考上大学着实也不容易!”边说边拉着三哥一起上了乡政府。

上学之前的第三天下午,队长三宝怀里揣着一只牛皮纸袋,进门后,他说为我筹措了200元,还说乡政府也答应帮我的忙(其实这话已由三哥告知)。纸袋里的200元,大多是小票。当天晚上,颜乡长亲自登门送来500元,还交给我一份盖上乡政府大红印的证明书——内容不外乎我家赤贫,央求校方尽量照顾——在旁的母亲突然“嘭”一声跪了下去,对着乡长连嗑三个响头,眼泪婆娑,呢喃有声:“谢谢乡长,谢谢好人……”

我心自知,我能上大学,而且顺利完成四年的学业,这完全是党和人民关怀的结果!感情和理智告诉我:党和人民应该是我的第二母亲,我必须牢记心头!所以汶川大地震那年,我一次性拿出了10万元支援灾区人民的建设,借此聊以自慰!

1978年即将放暑假的一个傍晚,三哥突然打来电话,告诉我母亲中风偏瘫,正在住院治疗。我急匆匆向校长请假,偕同妻儿连夜雇车赶回了老家。

正值抢收抢种的“双抢”农忙时节,三哥已经忙得焦头烂额,而我的小孩子还只有3岁,因此我的妻子只能在白天有时上医院和我一起照顾母亲,晚上她必须回家照顾孩子。

母亲治疗一个多月,这段时间都是由我日夜陪同的。母亲卧床,大小便失禁,脏衣脏裤大多只能由我清洗。每每眼见污物,鼻闻臭气时,我就想到了我少小时,母亲也是这样为我清洗脏衣脏裤的,这样想着想着,污也不污,臭也不臭了。同病房的病员都称赞我是“真正的孝子”,我笑着说什么孝不孝,如果说“孝”,那是因为父母“孝”(台州方言“孝”与“好”音近)在前,做子女的就要学习父母之“孝”才象个人!

“双抢”结束了,三哥让我休息几天,母亲由他陪同。我说,母亲得了这病,就是出院后也要人陪同的,我和妻子都是中学教师,只能利用假节日回来看看,平时只能劳驾他们费心了。他说,母亲生病,儿子、媳妇照顾她怎么能说“费心”?!

母亲出院后,病情大有好转,她用左右两手把住一张方凳的两端能够慢慢地移步;右手虽然乏力,但是也能勉强端起碗来自己吃饭。看着母亲这副样子,我们大有当年初为父母偶见自己幼小的孩子学会走路、学会自己吃饭时的欣慰!

离家时,我给三哥留下一点钱,用意是让他雇人照顾母亲,不过没有明说。如果哥、嫂能够照顾过来,这钱当归他们所有,我想这也是应该的。

这年寒假,我们一家照例回家过年。

一天晚上,三哥过来看母亲时告诉我,大队里讨论过,说我们的母亲得病前的日子里,她经常帮大队做好事,所以大队决定要拿出一点钱来帮助她治病。我听后,问三哥母亲做过哪些好事?他说母亲做的好事真多呢,譬如经常帮助年迈的阿三老伯打水洗衣服,帮助长期卧床的烂脚桃请医生看病,并付钱……母亲做过的好事,一桩桩一件件,三哥都数落给我听,我听得感动,听得大有骄傲之慨!

三哥离开时,从衣袋里掏出钱来,说大队里拿钱了,干么要用我的钱?我说:“大队是大队的,我的是我的,你没理由还我,我也没有理由接回这几个钱!”——他才勉强把钱放回衣袋。

就在我们准备回校的前夜,我和妻子正在整理行李,妻子听到楼梯上似有声音,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连忙出去,一看是母亲爬着扶梯,拖着两条腿,一步一步艰难地上来,妻子说:“老娘,你怎么这样?有什么事情叫一声,我们还不下去吗?”边说边匆匆下去把她扶上搂。

母亲一上楼,她从怀里取出三根年糕,说:“你们回校后,吃不到这年糕了,特别是小嬿(女儿乳名),她那么爱吃,回去后她不想吗?”我和妻子看着母亲这般模样,听着她的“心语”,不禁潸然泪下。

翌年,1998年的农历五月初三,母亲病逝了,享年86岁。

母亲谢世时我没有在她床前送终,为此我将遗恨终生!

母亲去世后,29年来她当年爬楼梯送年糕的情景,常常在我的睡梦中逼真地再现,每次梦醒,泪湿枕巾!